人物檔案
潘李華,男,1973年出生,漢族,1993年參加工作,1999年1月加入中國共產(chǎn)黨,現(xiàn)任國網(wǎng)恩施市供電公司沙地供電所黨支部書記、所長。
潘李華于2022年被恩施市文明委評為“誠實守信榜樣”、被中共恩施州委宣傳部評為“恩施楷?!?,2023年被湖北省文明辦評為“湖北好人”、被國網(wǎng)湖北省電力有限公司評為“最美鄂電人”,2024年被恩施州委、州政府表彰為“恩施州勞動模范”。

潘李華有六個“娃”,只有一個是他親生的。
剩下的五個,一個來自同事臨終托孤,一個源自老師介紹后家訪資助,一個是走村入戶時遇見的,還有兩個是通過他牽線的“沙(沙地)成(成都)愛心橋”結(jié)對幫扶的。
53歲的潘李華是國網(wǎng)恩施市供電公司沙地供電所黨支部書記、所長,在基層工作33年,黨齡26年。自2014年開始,他每月的工資一到賬,雷打不動地把生活費先轉(zhuǎn)給孩子們。
這一轉(zhuǎn)就是12年,具體轉(zhuǎn)了多少錢,他沒算過。
(一)
2022年,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,譚哲把第一個報喜電話打給潘李華。
“潘爸,我考上了!南京大學,985!”
潘李華把車停在路邊,鼻子一酸,眼淚一下就冒出來了。
“答應(yīng)你爸的事,做到了!”
日歷翻回2014年,潘李華尚在國網(wǎng)恩施市供電公司沐撫供電所工作。
那年的8月3日,潘李華下班后來到同事譚朝義家。這個與他朝夕相處的好搭檔,兩年前查出鼻竇癌,已走到生命盡頭。
潘李華輕輕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老潘,我的日子不多了……”譚朝義吃力地說,“我最不放心的……是我兒子譚哲……”
沒等他說完,潘李華緊緊握住他的手:“你兒子就是我兒子,我把他培養(yǎng)成才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譚朝義的眼淚順著眼角滑下來。
第二天,譚朝義走了。
潘李華幫忙處理完后事,找到譚朝義的妻子向秋玉,提出以后承擔譚哲讀書期間的生活費。向秋玉搖頭不肯。多年后提起這事,她依然哽咽:“老潘已經(jīng)為我們做得夠多了,他愛人袁娜沒有工作,家里也不寬裕,我們不能拖累他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潘李華沒再堅持。
兩個月后,他在沐撫街上看見了譚哲。那個10歲的男孩站在街邊,頭發(fā)長得把眼睛都蓋住了。
“當時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,非常難受?!迸死钊A后來說。
那天,他拉著譚哲理了發(fā),又找到向秋玉:“答應(yīng)老譚的事,我必須做到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看著潘李華不容推辭的眼神,想到自己做保潔微薄的收入,向秋玉沒再拒絕。
從2014年10月起,潘李華開始每月資助譚哲。那時他月工資才2000元左右——給妻子交1500元家用,給譚哲300元,剩下的自己摳搜著用。
這一切,都瞞著妻子袁娜。

(二)
潘李華是吃百家飯長大的。
他5歲那年,母親就去世了。村里人今天端來一碗飯,明天送來一碗菜。冬天衣服薄,有人給他織毛衣;夏天光著腳跑,有人給他找雙舊鞋……后來他長大了,有了工作,成了家。但心里頭一直記著:吃百家飯,還萬家情。
2017年,譚哲上初中了。潘李華常去學校,和班主任熟絡(luò)起來。一次聊天中,班主任無意透露,同年級有個叫廖利秀的女孩,成績很好,但家里很困難。
潘李華留了心,問了廖利秀家的地址:利川市柏楊壩鎮(zhèn)紅巖村。
那年8月,他開車進了山。大山深處的路不好走,車爆胎了,瞬間側(cè)滑。他死死穩(wěn)住方向盤,下車一看,車停在一個彎道上,旁邊就是山崖,他嚇出一身冷汗。
稍作平復,他換好備胎,繼續(xù)往山里開。
廖利秀的家很簡陋。屋里有一個殘疾的老人,三個讀書的女娃。廖利秀站在門口,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衣服,怯生生地看著他。
他進屋看了一圈,出來時對廖利秀的媽媽說:“孩子的生活費,我來想辦法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從此,潘李華每月分別打給譚哲和廖利秀300元。
兩個孩子上高中后,潘李華把他們的生活費每月漲到了500元。
2024年5月,潘李華在沙地鄉(xiāng)柳池村走村入戶時,遇見了彭清漪。這個讀小學四年級的女孩,父親重病臥床,家里就剩年邁的爺爺奶奶撐著。
三好學生、學習之星、優(yōu)秀班干部……獎狀貼了半面墻。
潘李華在那兒站了很久。
“這么優(yōu)秀的娃兒要幫一把?!迸死钊A說。他每個月的支出又多了500元。
一年后,彭清漪父親病逝。潘李華擔心小清漪,常帶著禮物去看她,給她講譚哲的故事:“哥哥和你差不多大的時候,爸爸也因為疾病走了,但他很堅強,努力考上了南京大學。別怕,一切都會好起來的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彭清漪抬起頭,擦掉了眼淚。自此,小清漪也成了潘李華的牽掛。

(三)
袁娜是在朋友圈里看見那條留言的,她隱約覺得不對勁。
這些年,家里幾乎沒有存款,潘李華的工資到手就沒了,有時還會找朋友借錢。
錢去哪兒了?
2019年夏天,譚哲以沐撫中學第一名的成績考上恩施高中。
開學那天,潘李華特地請假,開車送譚哲和向秋玉。80多公里山路,他開了兩個多小時。
宿舍樓有很多級臺階。潘李華扛著最重的行李走在前面,背微微弓著,走幾步就要歇一下。
譚哲想上去幫忙,他擺擺手,說“不用”。
超市里,他挑得很仔細:牙刷要選刷毛軟的,臉盆要挑厚實的,毛巾得是純棉的……譚哲跟在他后面,看著他一樣一樣地弄。
多年后譚哲回憶起這一幕:“那天我一直在想——如果爸爸還在,大概也會是這樣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辦入學手續(xù)時,潘李華從帆布包里,掏出一沓捋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。
這筆錢,他攢了很久。

一切打點妥當,潘李華拉著譚哲在校門口拍了一張合影,發(fā)了條朋友圈:“朝義兄弟,你的兒子大有作為,放心吧!”
照片上,潘李華滿臉自豪。
那條朋友圈很多人點贊。有條留言說:“他也是你兒子!”袁娜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。
當天晚上,袁娜忍不住“審問”潘李華。
潘李華把事情全“交代”了——譚哲是誰,廖利秀是誰,每個月給多少錢,給了多少年。
袁娜聽完,沒說話。她在回憶:這些年,潘李華一年四季穿的大多是工作服,一雙運動鞋穿了七八年,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還舍不得扔;沒給她買過一件禮物;煙酒也說戒就戒了……
“難怪你摳門成這樣,有一陣子我還生悶氣?!痹日f。
潘李華沒吭聲,愧疚在心底翻涌,想解釋卻不知從何開口。
“這么大的事,你該跟我說一聲,我又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潘李華抬起頭,眼眶紅了。
那天晚上,兩口子聊到很晚。袁娜問起譚哲的成績,問起廖利秀的家,問起這些年他是怎么過來的,潘李華一一說給她聽。講到在街上看見譚哲那回,他說:“當時,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不久后,袁娜出去找了份工作,在超市當收銀員,一個月掙一千多元。她說:“這些娃兒,我們一起來養(yǎng)。”

(四)
潘李華的事上了報紙,他還被評為硒都榜樣、恩施楷模、湖北好人……很多人才知道,這個常年穿著工作服的男人,瞞著大伙兒做了這么多好事。
遠在成都的兩位愛心人士,通過潘李華在成都工作的妹妹聯(lián)系上他,也想為山里的孩子出一份力。在潘李華的牽線下,一座跨越700多公里的“沙成愛心橋”搭了起來。
善舉一旦開始,便如漣漪般擴散。
高二那年,譚哲成績下滑,情緒低落。潘李華察覺到不對,趕到學校陪他談心。
兩人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。潘李華沒提成績的事,就跟他聊老家的人、聊山里的事、聊外面的世界。說起有一年大雪封山,他和譚哲爸爸在山上被困了一天……譚哲聽得入迷。
臨走時,潘李華拍了拍他的肩:“娃兒,你可以的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后來他還是不放心,隔一陣就給譚哲班主任打電話。
廖利秀考上了恩施的另一所高中,潘李華去看譚哲的時候,也一定會去看看她,帶點吃的,問問成績。
2022年,廖利秀高考失利,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不出來。潘李華鼓勵她:“再試一年,不用擔心生活費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“是潘爸給了我重新來過的勇氣和底氣?!爆F(xiàn)已讀大三的廖利秀說起這件事依然動容,“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2024年,潘李華已是沙地供電所所長。為讓譚哲和廖利秀多接觸社會,潘李華動員他們暑假來實習,還“騙”他們所里給發(fā)工資。
20多天里,他們跟著電力工人走街串巷,采集電力設(shè)備坐標,繪制數(shù)字化網(wǎng)絡(luò)圖……“雖然辛苦,但這是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潘爸和我爸工作的意義?!弊T哲說。
這次實習,他們拿到了人生第一筆工資——每人2500元。但他們不知道,這些“工資”全是潘李華自掏腰包。
就在那年夏天,一個陌生電話從成都打來:“我們想和你一樣,幫幫那些娃娃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潘李華握著手機,想起這些年走過的山路,到訪過的家庭……那些貼滿獎狀的屋子,那些遭遇困難卻積極生長的孩子,一個一個,都在他心里頭裝著。
潘李華將沙地中心小學的向辰和艾靈茜推薦成了幫扶對象。自此,每個孩子每月500元的愛心資助從未間斷。
潘李華的生命里,又多了兩個娃。只要有空,他總會到他們學?;蚣依锶タ纯?,有時帶幾個作業(yè)本,有時提一袋橘子……向辰和艾靈茜每次一看見他,隔老遠就開心地喊“潘爸”。


(五)
工作33年,從沐撫、太陽河、紅土、新塘,再到沙地……潘李華輾轉(zhuǎn)的,都是恩施最偏遠的山區(qū)鄉(xiāng)鎮(zhèn)。
去年除夕前夜,大雪封山。有農(nóng)戶家停電,老人等著用電做霧化治療。潘李華和同事們綁上草繩,在雪地里一步步往前蹚。
“這么大的雪,還以為你們不會來?!贝迕裾f。
潘李華很少提起那些山路——爆過胎的,陷過泥的,大雪封山的。他只記得,到了,問題就解決了。

袁娜和女兒潘媛希,早已習慣將團年宴提前一兩天。母女倆也早已習慣潘李華缺席的除夕夜——每年這個闔家團圓的日子,他都會把值班排給自己。
但這幾年,全家過年前后的三個“規(guī)定動作”不能少:和已經(jīng)讀大學的譚哲、廖利秀兩個“大娃娃”吃頓團圓飯;為彭清漪、向辰和艾靈茜三個“小娃娃”送新年禮物;去太陽河鄉(xiāng)看望唐國太一家——潘李華在那里工作時幫扶過的對象。

今年2月27日,開學前,譚哲、廖利秀來了。
袁娜從早上就開始忙活。萵筍炒香腸、酸辣土豆片、燉了一上午的臘蹄子,一盤一盤端上桌……潘媛希、譚哲和廖利秀在一旁打下手。
吃飯時,孩子們都帶來了好消息:譚哲被南京大學保研了,以后想搞科研;廖利秀在湖南邵陽學院成績優(yōu)異,以后想當老師。
“敬你們!”潘李華很高興,“娃娃們都有出息,我這輩子,沒白活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“還有我呢!”潘媛希笑著說,“爸,我吃醋了?!?/p>
眾人捧腹,滿屋子都是笑聲。
“女兒,也祝你畢業(yè)快樂?!?/p>
潘李華看著孩子們,眼眶有點紅,當年那么弱小的孩子,就要長成“參天大樹”了。
袁娜坐在一旁,也很欣慰。她想起老潘瞞著她寄錢的日子,想起自己發(fā)現(xiàn)真相后的內(nèi)心掙扎與決定,想起后來年年跟著他去看望唐國太……女兒同樣深受他爸的影響,同學患了白血病,她把自己攢的零花錢全捐了出去。原本成績平平的她,從譚哲、廖利秀身上看到了逆境中向上的勇氣,發(fā)奮努力,考上了一所遠超預期的大學。
譚哲和廖利秀站起來,端起杯,“這些年,謝謝您和嬢嬢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
潘李華笑著讓兩人坐下:“大家都使勁讀書。你們六個娃兒,讀到哪兒,我們供到哪兒!”

記者手記:一聲潘爸 一生牽掛
采訪潘李華時,我們問了一個很“俗”的問題:這些年,一共為這些孩子花了多少錢?
他擺擺手:“沒算過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可有些細節(jié),他記得很清楚:譚哲以沐撫中學第一名考上恩施高中;廖利秀如今大三了;彭清漪的獎狀貼了半面墻;向辰和艾靈茜隔老遠就喊“潘爸”……
他不算經(jīng)濟賬,卻把每個孩子的成長刻在心里。
這讓我重新理解了“財富”這個詞。
潘李華的家,裝得很簡單,如果只看物質(zhì),這個家并不富裕。
可他擁有什么?
他擁有譚哲打來的第一個報喜電話,他擁有廖利秀說的那句“是潘爸給了我重新來過的勇氣和底氣”,他擁有彭清漪擦掉眼淚后,眼睛里重新亮起的光……
他還擁有妻子的理解:“這些娃兒,我們一起來養(yǎng)”。
這個家,因為“外人”的加入,反而更緊密了。
更讓我動容的是善意的傳遞。女兒潘媛希把零花錢全捐給了患白血病的同學,遠在成都的好心人與他愛心接力——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,接續(xù)這份善意。
采訪結(jié)束,我忽然想起潘李華說過的一句話:“吃百家飯,還萬家情?!?br style="margin: 0px; padding: 0px; max-width: 100%; box-sizing: border-box; overflow-wrap: break-word;"/>他小時候收到的那些關(guān)愛,如今變成了六個孩子的前程。這不是施與受的單向流動,而是一個關(guān)于感恩的循環(huán)。








